回家
过年返程那天, 北京机场人不算多,更多是那种被年味掏空后的疲惫。航站楼的灯亮得?过分,像永远不睡觉的白昼, 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在脚下。
邓行谦拖着行李往出口走?, 刚过安检通道, 就看见了康颂岩。
他站在靠近玻璃幕墙的位置, 身边没有人,西装外?套搭在手臂上?,衬衫领口没扣到最上?面一粒扣子,整个人显得?有些松散,又有些绷着。
两人视线撞上?, 都愣了一瞬。
“这么巧。”邓行谦先开口。
康颂岩点了点头, 勉强扯出一个笑,“刚下飞机。”
“出差?”
“算是。”康颂岩没多解释, 只补了一句, “你这是回家?”
“嗯,去年没回来, 今年被下了通牒, 要回来过年。”
他们并肩走?了几?步, 话不多, 都是些场面话。邓行谦注意到康颂岩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远处, 像是在等?人,又像是在躲什么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邓行谦随口道。
康颂岩沉默了一秒,低声说:“还行吧, 你呢?”
“一样,”他笑笑。
这话说完,两人都没再接。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示, 声音温柔又冷漠,提醒世界照常运转。分别前?,康颂岩停住脚步,转身看着邓行谦,说:“新年快乐”
“新年快乐,”邓行谦伸出手,两人轻轻一握。台阶下接邓行谦的车已经在等?着他了,他一步一步地走?下台阶,转头再看,空中竟然飘起了小雪,落在自己的发丝上?,变成水珠。
康颂岩朝邓行谦挥挥手,也走?向自己的车内。
车子进了老胡同,街道安静得?过分。过年,大多数人不是在外?地,就是在亲戚家串门,反倒显得?这片老房子空落落的。
邓行谦进门时,管家迎上?来,低声叫了一声“少爷”,语气里满是久别重?逢的热络。家里装扮得?精致,处处显露着新年的到来,橘子树上?挂着许多小玩意儿。
邓起云正?从楼上?下来。
父子两人迎面撞上?,邓起云走?到邓行谦面前?,目光在邓行谦身上?停留了几?秒——从头到脚,像是在确认他这一年在外?头有没有把自己弄坏。
那目光既有关切,也有责备,还有一种冷静的审视。
最后,邓起云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句:“回来了。”
然后走?向了客厅。
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邓行谦站在原地,扭头看着父亲,他好像没什么变化。钱开园还没到家,听管家说是去春节大采购,和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,不亦乐乎。
邓行谦坐在桌子上?,吃着保姆准备好的晚餐。
不一会?儿,钱开园回来了,后面跟着的警卫员拎着很多袋子走?了进来。她带着一股风,凑进门厅,看到邓行谦坐在桌子边,脸上?立刻泛起了喜悦的笑,“邓公子,回来了?”
邓行谦抿嘴笑着,站起身来,张开双臂,钱开园走?过去,保住久别的儿子。
她摸了摸邓行谦的胳膊,“嚯,壮实不少,”说着话,她的手抚过他的手臂,往后退了一步,“看样子,也成熟了不少。”
邓行谦乐了,“妈,您是多嫌弃我啊?”
钱开园松开了他,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,“今年终于肯回来过年了?”
“老太太发话,我不敢不回啊,”邓行谦吃完了盘子里的牛排,“今年过年有什么安排没有?我说新的活动。”从前?,一到腊月,临近除夕,宴会?是一个接一个,有时候忙得?都忘记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场聚会?上?。
“有,你的那些哥哥姐姐妹妹弟弟们,结了婚的,有自己的派对,你是做舅舅和叔叔的人了,记得?准备红包。”
邓行谦眉头一扬,“我不过离家一年半载,居然涨了辈份?”
钱开园斜着看他一眼,“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。”
第二天晚上?的家宴人不少。
表弟表妹们结婚的结婚,生孩子的生孩子,席间?多了许多新面孔,热闹而陌生。邓行谦坐在角落,听他们聊天,偶尔被点名,也只是应付几?句。
酒过三巡,有人压低声音说起叶家的事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叶夏那事。”
“哪个叶夏?”
“还能有哪个?叶家那个女娃娃。”
“不是一直闹着要去战地吗?”
“真去了。”
这话一出,桌上?顿了一下。
“战地那地方,是闹着玩的吗?”
“炸伤了一条腿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,没溅起多大的水花,却让人心里发凉。
“现在在想办法找专机接回来,”那人叹了口气,“命是保住了,人就不知?道了。”
有人摇头,有人咋舌,有人低声评价一句“作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