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往里走,“臣身上全是泥水,别污了陛下的地方。”
姬焕没有理她,侧身让开门。
“进来。”
花颂声犹豫了一息,跨过门槛。她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御书房的金砖上,很快积了一小滩。姬焕没有看那滩水,转身往偏殿走。
“去偏殿换衣裳。案上有干衣。”
花颂声跟着走到偏殿,案上果然叠着一套干净的玄色劲装,旁边搁着一条干布巾。她看了那套衣裳一眼,是她的尺寸,新的,针脚细密。
“陛下让人做的?”
“焕估摸着尺寸让人做的。”姬焕已经绕过屏风回了御案后,声音从那边传来,“你左腕不能受寒,换了衣裳出来,焕让人备了姜汤。”
花颂声站在偏殿里,将湿透的外袍解了,用干布巾擦了头发和脸,换上那套新衣。衣裳是细棉布的,柔软服帖,领口内侧缝着一朵极小的阿芙蓉——银线绣的,针脚和姬焕从前给她那件披风上的一模一样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朵阿芙蓉,指腹在花瓣纹路上停了一会儿,推门出去。
姬焕坐在御案后批折子,案角搁着一碗姜汤,还冒着热气。花颂声走到案前,端起姜汤喝了。姜味辛辣,入喉滚烫,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今日合练如何?”姬焕没有抬头。
“新军可用了。赵铁柱是个将才,臣不在时,他也能带兵。”
姬焕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看着她。
“你的左腕。”
“淋了雨,有些酸。”花颂声将碗搁下,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不碍事。”
姬焕站起身,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。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,姬焕伸手将花颂声的左手拿起来。和上回一样,拇指按住腕上那道旧疤,力道轻而稳地按揉。花颂声低头看着姬焕的手指——修长、干净、带着握笔留下的薄茧。贴在她腕上的温度微凉,一点一点地按过断筋处那个硬结。
“陛下又替臣按,不合礼法。”
“徐吟说阴雨天要按。”姬焕没有抬头,目光专注地落在花颂声的腕上,“你白日骑马控缰,晚上回来又核军报。将军辛苦了。”
将军。这个称谓对于花颂声来说陌生得像前世的事,仿佛浸透着无边的尸山血海。唯有从姬焕口中说出,才显得那样平静自然。
花颂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。御书房的灯火映在姬焕侧脸上,将那些素日被清冷压住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些。花颂声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从梁国逃回来那日,她在宫门前见到姬焕,这人跨过门槛走到她面前,伸手碰了碰她的脸,说“瘦了”。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在梁国,可姬焕伸手的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活过来了。
“陛下。”花颂声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臣今日在旷野上打了一日仗,五千人看着臣。臣冲阵的时候,左腕疼得厉害,可臣没停。”
姬焕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臣想起在梁国军中时,老帅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将军冲阵,士兵才敢拼命。”花颂声的声音很平,“臣今日冲了三次阵,五千人没一个退缩的。”
姬焕抬起眼看她。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,雨声从窗外传来,淅淅沥沥,将满殿灯火衬得格外安静。姬焕的手指还拢在花颂声的腕上,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肉透过来。
“花颂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焕的将军。”姬焕的声音很轻,“焕要你冲阵,可焕也要你活着。”
花颂声看着她。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,可那双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被压得很深,可此刻露出了一个角。花颂声忽然想起在玉龙雪山上,姬焕握住她手腕时的力道。在禅房榻边,姬焕握着她的手打瞌睡。
这人从不说软话。可每一句硬邦邦的话底下,都藏着同样的东西。
“陛下,”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臣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,想过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臣想,若臣能活着回来,臣要问陛下一句话。”花颂声看着她,“可臣后来没问。”
“为什么没问?”
花颂声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只交握的手。姬焕的手指拢着她的腕,她的手指微微蜷着,指尖搭在姬焕的指节上。雨声淅沥,满殿灯火映着两人的影子,在地砖上静静交叠。
“因为臣想,不问也一样。”花颂声的声音很稳,“臣心里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