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。就守在这里,把孩子的病养好,其余的事,以后再说。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,明天一早就请假,日日夜夜守在他床头,等他退烧,等他重新活蹦乱跳地喊她“妈妈”。
差一点,只差一点,她就要动容了。
可就在她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退烧贴时,她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陈寅的书桌底下,藏着一个小铁盆。盆底还汪着半盆水,水里泡着一条拧成团的毛巾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、将化未化的冰碴子。
周美英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她鬼使神差地弯下腰,把那只铁盆端起来,又去拉书桌的抽屉。抽屉没锁,轻轻一拽就开了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板退热贴、一盒感冒药,还有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条。
是陈有为的字迹:
“差不多了。这几天别再往窗边站了,真冻出肺炎来,真得住院了。”
周美英的脑子“嗡”地一下,眼前一阵阵发白。
她猛地回头,床上的孩子正睁着眼睛看她。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平静得可怕,亮晶晶的眸子,和白天他站在窗边望她时,一模一样。
原来,父子俩那些生分、那些不亲近,全是演出来的。
原来,这孩子烧了这么多天,是拿冰水、拿冷风,一天一天,亲手把自己冻出来的。
原来,他手背上那些乌青,全是假的。他老爸要拖着这病,一直拖到周美英心软,又怎么可能真在白天带他去打点滴。
原来,她自以为的“儿子终于选择了我”,从头到尾,都不过是这对父子合谋设下的一张网。
一个孩子,为了不让她离开,竟能狠到拿自己的命来赌。
周美英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,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,捧着那只铁盆的手,抖得水花四溅。
她怕了。这一回,她是真真正正地,彻底地怕了。
周美英一声不吭地走到客厅。陈寅见事态暴露,拖着病躯从床上跑了下来,光着脚追到了卧室门口。
“妈妈,我错了,你别走,好吗?”
见周美英迟迟不说话,陈寅着急地上前拉住妈妈的衣角,流着眼泪不停地乞求:“妈妈,别走好不好,不要丢下我们好不好?”
周美英怔怔地扭过头,她看到丈夫不知何时也站在一边,同样泪流满面地望着自己,眼神中满是乞求。
这两人,原来早就察觉到她准备离开,于是迅速制定了作战方案,可惜最后一下还是露出了破绽。
此刻更是好似最无辜的受害者一般,搞到最后,只有她一个人,犯下抛夫弃子的罪名。
周美英终于意识到,自己的儿子和丈夫早就是最坚定的联盟。从此以后,他们两人的命运黏稠,砍也砍不断,除了死亡,再也无法把他们分开。
陈寅?他不是她的孩子,他就是一个鬼,救不得,救不得啊!!!
周美英转身回到卧室,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行李,连夜仓皇而逃。
离开这栋居民楼的时候,她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哪怕她知道陈寅正站在窗边啜泣地看着自己的离开,她也一次,一次都不敢回头。
周美英的心中坚硬如铁。她仅存的那一点母爱,埋藏在她走入的这一片浓稠的黑夜深处。
妈妈曾经是想带着你一起离开的——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。
新生
距离江臣盛和陈寅在医院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。孟雪琼赶去病房的时候,江臣盛已经离开。她放心不下,径直走到陈寅床边,担忧地关注着他的状态。
见到来人,陈寅对她露出了一抹罕见的坦诚的笑意。
“来了。”
虽然脸色还有点发白,但是他的精神状态是她见过最稳定的一次。
那狗男人,居然还真有点奇效。
孟雪琼在心里吐槽一句。
她的余光无意间瞅见床边枕头旁,似乎放着一个什么小物件,是之前没见过的。
“那是啥?”
顺着孟雪琼的目光,陈寅看向自己的枕边,他的眼神变得温柔。
“平安符。”
孟雪琼好奇地拿起来端详。小小的一个锦囊,握在手掌心里,分量挺重。锦囊做得非常精致,针脚细密。她小心地凑近嗅了嗅,里面透出一股药香和寺庙禅香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