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连鹤站在门口,一言不发。
他脸上没有半分要夸奖的意思。
——谁他妈教他做这个的?!
孔连鹤盯着那锅煎饺,心里头翻涌的全是这完全不符合当选欢快气氛的疑问,他的小弟——他的宝珠——从小到大,在孔公馆里何曾碰过一次灶台,恐怕连厨房在哪个方向,他都未必说得清,要吃什么也只是一句话的事,自有人整治得妥妥当当端到跟前!
如今倒好。
会自己做煎饺子了。
火候掌得那样准,兑面水的分量那样熟,锅铲使得那样顺。
——是怎么样,难道还要夸他吗,我家公子会插秧了喔!
反正孔连鹤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煎饺,一句好话是也说不出来,他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得,也下不来。
而面前,弥真还举着那盘旷世绝作眼巴巴地等着,献宝似的期待着夸奖,他甚至已经用筷子夹了一块,举到了手,送到孔连鹤嘴边。
……奈何后者一动不动。
“……不要吃么?”他讪讪地放下手,“你都还没尝,怎么知道不好吃?”
孔连鹤半晌没吱声,但最终在弥真的手万分失落的从他唇边挪走前,弯腰,张开嘴,将那一只油光瓦亮的煎饺叨进嘴里。
无声咀嚼,然后咽下。
“嗯。”
半晌,他只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个字,声音辨不出情绪。
弥真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,眉眼一下子舒展开了,捧着那盘煎饺路过他,往餐桌上一搁:“我就说吧!我这手艺——”
孔连鹤别开脸。
那一口煎饺酥脆咸香,火候恰到好处,他却确实吃出了一点苦味。
……
开饭时间,三个人在奇怪的气氛下,围着那张小方桌坐下,与此同时孔连鹤发现这个家徒四壁的家找不出第四张椅子,但凡多一个人今晚就得有人站着吃饭。
但桌边另外两位显然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的担忧。
过往在孔公馆的餐桌上,虽然没有严格到“食不言”,但也没有少爷先生们自己动手的说法——
当弥真伸手把盘子往自己面前一拖,用一个碟子装走了几乎三分之二的煎饺,盘子里堆得冒尖,孔连鹤有种差异的挑起眉。
他转过头,谴责的看向谢承循:教的什么玩意儿,礼仪呢?
谢承循自己的碗里倒是空空如也。
“你何时胃口变得这样大了。”
孔连鹤饱含不满的提问,话是问弥真的,答话的却是谢承循,只见他见怪不怪一般拿起筷子,头也不抬道:“不打紧。反正他也只吃一半。”
孔连鹤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但很快他又明白了——
只见弥真先是老老实实地一口一个,吃了三四个完整的煎饺,然后吃着吃着,便开始作妖。
他夹起一只煎饺,用筷子熟练地一挑一拆,那饺子便从中间裂开了,他把里头的肉馅拨拉出来,一分为二;
再把上头软和的饺子皮与底下那层煎得金黄酥脆的薄壳,仔仔细细地分了家;
分完了,他把其中一半肉馅,重新填回那半张软饺子皮里……
——半只敞开口的饺子,这样被他重新组装了出来。
紧接着弥真筷子一夹,动作迅速地把那只重组的饺子放进了谢承循的碗里。
自己则捧着那层脆底,带着半只饺子馅,吃得津津有味。
这一套动作真正做得那叫个行云流水,熟练得不能再熟练,显然已经做过千百回了。
谢承循接住碗里那只新组装的饺子,冲孔连鹤露出一个“你看,我说过了吧”的神色,笑了笑,面不改色地夹起来一口吃了。
于是饭桌上便是这样一副场景——
两人一个拆饺子,一个吃被拆过的,弥真动作飞快,谢承循偶尔夹一筷子桌子上的凉拌土豆丝,吞咽下肚子里,面前碟碗里就能多出三、四只被运送来的饺子……
他转头对弥真慢悠悠的说“吃完再拆,别眼大肚子小”,然后将碟碗里的食物三下五除二一扫而空,仿佛这餐饭本就该如此进行——
弥真吃他乐意吃的那部分,剩下的归他。
孔连鹤握着筷子的手,慢慢停住了。
「穷就过不上好日子了么?」
——那日片场,谢承循与沈涟闲谈笑吟吟随口淡言这句话,忽地便又他脑子里响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