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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世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,烟杆子在他手里。烟丝烧得忽明忽灭如繁星星火,青白的烟雾散开来,把他那张过分显得年轻的脸衬得愈发看不真切。
「自打高山红没了,法租界消停了一阵子。可这些日子,青鸦又开始畅销了。」
弥真掀开了被子。
孔世容弹了弹烟灰:「奇的是,如今没有了明确的进货渠道,这东西到底怎么又成了规模似的再次进入法租界的,价钱倒比从前翻了一倍,已经够贵了,照样一群人抢着买。」
弥真“嘶”了声,真正是烦的不行,有一种他的事业毁于一旦的感觉——
怎么还两头漏风呢?
这边还在如山崩地裂,那边告诉他火又要烧了屁股。
扫了一眼少年天塌了似的表情,孔世容吐出一口烟,又告诉他:「我隐约知道这些烟土是怎么进法租界的,可知道归知道,手上没有实打实的证据,宝珠,你就去码头一趟罢。”
他站起身,把烟按灭在窗台上,转过头来。
「去看看蒋金奎,玩的什么鬼把戏。」
后来弥真才慢慢琢磨明白了这里头的道道。
这乱世年头的帮会里头,为利益聚集在一起,但表面上扯着忠肝义胆的旗,讲义气,更讲辈分。
蒋金奎那个“安平堂”论起香堂门第,是与孔世容一辈的,虽说势力差着一大截,实力也根本不能相提并论,格调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……
可辈分摆在那儿,见了面就得平起平坐,蒋金奎跟龙世容说话也不必低头。
蒋金奎自己也清楚这一层,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,算不得什么,但是他同辈字的孔世容可太算个什么了,于是连带着他也鸡犬升天——
这些年在码头上放印子钱、抢地盘、掉包货物,桩桩件件的都相当肆无忌惮,仗着的就是这份辈分真闹到台面上去,孔世容也不好轻易下手。
孔世容早就看他不顺眼了,就琢磨着能够把绳子套到他的脖子上,名正言顺的宰了这条赖皮老狗。
——杀蒋金奎。
就是孔世容交到他手上的全新任务了。
……
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,弥真回过神来的时候,蒋仲元已经把他送到梧桐巷了。
那间破筒子楼还是老样子,楼道口的灯泡忽明忽暗,墙皮剥落了大半,可能还有一点流浪汉或者醉汉漏下来的新鲜尿污渍;
晾衣绳挂着谁家没收的衣裳,在夜风里晃晃悠悠;
楼里飘出些油烟味,混着不知谁家熬的药味,还有隔壁小孩挨了打的哭声。
——这就是梧桐巷,一天到晚吵吵嚷嚷,没有一刻是清静的。
蒋仲元站在楼梯口,没有再往前送。
他是很守规矩的人,天黑了,把人送到楼下,就该止步了,再往上一步都是唐突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扶了扶眼镜,笑着说,“我看着你到家就走。”
弥真缓缓地回过劲儿来了。
方才那一路,他心思都不在这儿,蒋仲元在旁边说了些什么,他一句都没听进去,只偶尔敷衍上一声。
蒋仲元也不会觉得自己被敷衍了,回想一下他从头到尾表现得很温吞,努力蹩脚的主动寻起话题……
实在找不到就沉默地同弥真并肩走一会儿。
此刻站在这楼梯口,看着面前这张笑脸,弥真突然觉得有些不耐烦。
小舅舅很好,可这里也不是他的家。
他之所以又搬回这间破屋子来,不过是为了符合码头上做粗活的那个人设——
一个在码头落满灰尘的会计办公室混吃等死的无志青年,就该住在这样的地方,早出晚归,粗布衣衫,跟楼子那样的人蹲在墙根下分西瓜吃。
演戏罢了。
他心想,其实原本他今晚是想回孔公馆的。
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万分想念大哥那张床。
那床软和,宽敞,被子是晒过日头的,一掀开有股干净的太阳味儿。屋子里搁着冰盆,不用挂蚊帐也不用扑痱子粉……
大哥会跟他同床共枕。
孔连鹤身上全是腱子肉,肩背硬邦邦的,胳膊也硬,一摸一个不柔软,可弥真就喜欢往他身上拱,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,两条腿缠上去,再偷偷摸摸又亲亲密密地贴着他蹭蹭。
孔连鹤不一定会拒绝。
也不一定会欣喜若狂地接受。
心情好了,会伸手把他揽过来,捏着下巴亲两下,亲完了还要嫌他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