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着一本账簿,一本货单,正在跟季崇岳对账——
这位师长鞠躬尽瘁,奋勇孤军,不仅要带着正规军打出地方军阀的架势,自掏腰包到处找活路,现在什么屁大的事都是亲力亲为……
也是。
政府要撤离河北的传闻都传到了北城,这让还身处河北抵死顽抗的将领如何思想?
此时,季师长的声音浑厚得很,他站在一旁,弓着腰,拿着账本念,孔连鹤听着,拿笔在账簿上勾,勾到不对的地方,便抬起眼看季师长一眼,后者就揉揉眼睛,骂一声娘,说这一页再来一遍。
放在煤炉上的壶烧开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,弥真打了个呵欠把壶子拎起来给屋内三人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人沏茶——
“歇一歇。”
孔连鹤靠在桌边,端起不晓得第几波续上热水的茶,懒洋洋道,“这样实在是没有效率。”
季崇岳的眼睛瞪得比牛大:“不是你们非说明日一早的飞机!”
“要回家过年嘛。”
对长辈,孔掌舵听上去就有息事宁人的好脾气。
季崇岳“哼”了声:“孔世容上半辈子作恶多端遭天谴半身不遂了嘛,急着要两个儿子回去给他把屎把尿……真他娘希皮的不分轻重,我这里事情都做不完,过什么年!”
孔连鹤笑着说码头上也有很多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啊——
一转头,坐在窗边的小崽子闲不住,正对着窗户上的白霜哈气,好好的霜花叫他抠得乱七八糟……
男人嘴角短暂的往上牵。
喝了两口茶又拿起账本继续,快到晌午的时候,账对完了。
孔连鹤把笔一搁,长长舒了一口气,此时季崇岳被他的副官叫走了,屋里只有兄弟二人——
男人冲弥真扬了扬下巴,揣手坐在窗边正从碗里挖冻柿子吃的少年放下了碗,凑过来跟他交换了一个饱含柿子味甜滋滋的吻。
弥真抬了抬眼,正要说什么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声音。
那声音起先很远,嗡嗡的像是一大群马蜂从天边飞过来。
弥真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,孔连鹤的脸色却变了——
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窗户框都在震动,外头街上的骡马惊得在嘶叫着乱踢,有人在喊,喊什么听不清,喊声里透着惊恐。
孔连鹤“唰”得站了起来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,一把推开了窗户,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,弥真跟过去,从他胳膊底下往外看——
只见灰扑扑的天幕底下,几架飞机排成一行,压得很低,从长城那边飞过来,机翼底下漆着一抹叫人觉得刺眼的红。
“趴下!”
孔连鹤一把将弥真拽离了窗边时,第一声爆炸落在镇子西头。
轰的一声,地面好像也跟着颤抖了一下,桌上的物件一齐蹦起来,茶碗子哗啦啦摔了一地……屋顶上的灰土扑簌簌往下落,迷了人的眼睛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伴随着飞机的发动机轰鸣,接连的爆炸声越来越近——
人在极端的恐惧下无法尖叫,大脑好像也不太运作,天大地大好像哪里都是穷途末路的囚笼,弥真脑海里也是一片空白……
孔连鹤拽着弥真往屋子里头退,退到墙角,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空袭的少年只觉得脚底下的地像活了一样,地龙要翻身,房梁吱嘎吱嘎地响,头顶上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砸。
——要死了吗?
眼睁睁瞅着整座屋子都晃了起来山摇地动时,弥真被震得耳朵里嗡的一声,紧接着便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看见身旁那面青砖垒起来的厚实墙面,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口子越裂越大,如山朝他们倒了下来。
弥真还没回过神,就觉得背上被人狠狠一推。
那一推力气大得惊人,推得他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,扑出好几步远,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,眼前一黑。
身后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!
砖石滚落与木梁断裂的声音震耳欲聋,尘土扬起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,喘不过气。
……
弥真趴在地上,好半天才缓过来。
他咳着,吐出满嘴的土,撑着胳膊抬起头,回头去看。
方才他和孔连鹤站着的那个墙角已经坍塌成了一片废墟——
只剩一堆砖头瓦砾,高高地堆着,上头还压着半截断了的房梁,烟尘弥漫依然在,他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大哥?”